严一能:止步
2026.05.23 - 07.04
止步
文/严一能
最近被问到个展准备的怎么样了,我的回答是:下一次已经准备好了,但这一次的没好,明年的已经有准备,今年的还没好。
一百多年前,扎米亚金在《我们》中说:“人只会爱那不可征服之物。透明的社会里,‘我们’源于上帝,‘我’源于魔鬼”。今天,我和我们,局部与整体,依然是绘画的母题。画家耕耘着画面,而画外有个边框和话语系统,当有人强调一张画是抽象画的时候,他在说什么?语言是意识的宿体,表达同时也是障碍,绘画彰显了人的矛盾。从结果看一张画,目光检索出秩序,躲避混乱,眼睛无视作品中真正的困难,而这些困难才是这张画的作者,他既是创造者,也是自我的破坏者。局部的劳作是否由整体认证才有效,如果目的地需要穿过一片谎言编织的大厦,个体该怎么选择?身体反应比思维更加直接,如果把画面比喻为身体,站在画前的人是大脑,那么身体总是比头脑诚实,画家是分裂的,一张画常伴随意见相左的好几种人格,这样的过程很难被说明白,看明白,或画明白……颜料在画中长出了褶皱,色层的老去,如背光处那些失语的、过时的、无法被显现的瞬间,不是阐述文字里的省略号。绘画没有归途,不时的自我催眠,又突然警醒。
规则
我们活在经验里,不规则的画框常被视为异类。而在自然界,山川河流的环绕下,一个标准矩形看上去也不是那么协调,所有人类规则都是自然生态的一部分。如果一个艺术家四十多岁死掉,大家会说太年轻了;四十多岁活的很好,人们又会说他已经不年轻了,最终,艺术提示了这样的态度:生而为人我很自豪,还是生而为人我很抱歉?我的画不够方也不够圆,旁人眼里,这是作品吗?在猫看来,这是猫抓板还是猫爬架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对猫来说,画不是用来看的,是用来磨爪子或攀岩的。
胎教
虽然每天照常去工作室,可我大部分时间没在工作,只和作画的那些材料在一起,常常挤完颜料就累了,对接下来的事失去兴趣。有一天我偶然得知,画画时常听的《Piano Concerto No. 2 in C minor》是很受欢迎的胎教音乐,而且适宜孕中期。或许作品就是那个缓慢的孕妇,作者的精神处于某种被胎教的过程中,还没真正地降生。慢慢的,我沉迷于作画的前期准备,越来越自负,好像成了绘画工具的一部分,又像获得了一份神职。神职人员要分辨神性与罪性,人是多疑的趋光动物,和其他神权一样,光的神性也最终被讨伐。有人说:“一束光照进了房间,所有的肮脏龌龊都被显现,这束光便有了罪”,另外一部分人认为,从“上帝说要有光,就有了光”开始,一些光总在遮蔽另一些光,强光统治下,萤火虫和流星好像从没存在过。也许,当黑夜降临时,我们睡的更好,那些争论不休的问题悄然退场,有时,艺术与光明背道而驰,作品连接着最黑暗的地方,当观众审视着画中绝望的角落时,光芒会从身后显现。
工具
厚涂的油画颜料是不透明的,既遮住了光,又试图讲述光的故事。我喜欢蒙克在1892年手稿里的那句话:“从我腐朽的躯体中,鲜花将绽放,而我亦在其中,这就是永恒。”很多作品的重要信息在于它的边缘和表层之下,画家是背朝观众,面向画布的,总有想从画框背后抓取点什么的冲动,即使他反复确认过,那后面什么也没有。他的命运就是这样,一个等待被使用和改造的工具,锈迹斑斑,偶尔会思考一小下,其余大部分时间,作为工具的自我都在同一个地方,这和精神病院里有人因为相信自己是一盆花而蹲在墙角,是一样的。
止步
绘画是这样一个错过了大部分时光的人,他行动迟缓,看着这个快速更替的社会。某天一张新作诞生了,看上去很有前途。又有一天,这张画被从历史的荒冢和废墟里发掘出来,模糊了所有信息,像极了真正的抽象画。作品被自己进化出来的规则囚禁在形式空间里,试错基础上建立的乌托邦,一边固执坚硬,另一边脆弱且不堪一击,似一滴鲁伯特之泪。在未来更加宽容的社会里,老旧成了审美新潮,整容业流行把年轻人改造成一百岁的样子,大街上随处可见白发苍颜、恣意狂欢的人……老人在路边止步沉思,然后继续上路,他行走了一生,最终也没能走出洞穴。